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实际封锁进入第七周，全球石油供应链正经历二战以来最剧烈的断裂与重构。在这场前所未有的供应危机中，美国原油正以前所未有的溢价，成为亚欧两大洲炼油商疯狂争抢的”救命稻草”。WTI现货溢价飙至每桶30至40美元的历史高位，部分交易报价甚至罕见地反超了全球基准布伦特原油。
一、溢价飙至历史极值：30-40美元的”抢油门票”
据外媒4月6日报道，随着亚洲和欧洲炼油商为替代因伊朗战争中断的中东石油供应而激烈竞争，美国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WTI）的现货溢价已跃升至历史最高水平。行业消息人士透露，7月份交付至北亚的WTI Midland原油在超大型油轮上的报价溢价已高达每桶30至40美元，具体取决于所使用的基准价格。一位交易商将以迪拜报价为基准的溢价定在每桶34美元，另一位以即期布伦特为基准给出每桶30美元的溢价，更有两位交易商表示报价已接近每桶40美元的溢价水平。
这一价格水平较3月底至4月初达成的交易大幅攀升，当时日本炼油商采购WTI原油的溢价约为每桶20美元。这意味着短短一周内，溢价翻倍或接近翻倍，一位交易商感叹”每天都在出现新价格”。
欧洲方面同样遭遇创纪录的价格挤压。上周四（4月2日）运抵欧洲的WTI Midland原油溢价升至近每桶15美元的创纪录水平。欧洲向来是美国原油最大进口国，但随着亚洲买家因霍尔木兹海峡受阻而转向美洲、非洲乃至欧洲寻找替代货源，双方竞争加剧，导致两大洲炼油厂成本激增且亏损持续扩大。
二、亚欧两线出击：一场跨洲的”抢油大战”
这场溢价狂飙的背后，是一场横跨大西洋的激烈竞购战。亚洲炼油商4月采购美国原油的装载量预计将达6000万桶，创三年来单月新高；而欧洲则在时隔四年后首次将美国原油运往希腊，传统的中东供应版图正被彻底改写。
亚洲方面， 受中东冲突影响，海湾地区原油产能外运受阻，亚洲炼油商加速采购美国原油以弥补供应缺口。知情交易商透露，4月发往亚洲的美国原油装载量将创三年新高，计划达6000万桶。Kpler和Vortexa的数据显示，这是自2023年4月以来的单月最高记录。日本炼油商已加大采购，4月预定300万桶米德兰原油，其WTI及马尔斯原油4月采购量或达1300万桶，有望创单月纪录。与此同时，亚洲炼油商正打破长期以迪拜为定价基准的传统，转而以ICE布伦特为美国原油订单定价，反映中东基准价格剧烈波动下的定价体系重构。睿咨得能源首席石油分析师指出，被排除在中东供应之外的亚洲炼油商正在积极竞购每一桶可用于大西洋盆地的原油。
欧洲方面， 传统上高度依赖中东原油的欧洲炼油厂同样在被迫改写进口路线。据Kpler船舶追踪资料显示，一批美国WTI Midland原油正运往希腊，为约四年来首见。这并非单一现货交易，而是能源版图重组的最新信号——原本高度依赖中东原油的地中海市场，也开始被迫重写进口路线。对希腊Motor Oil这类原本相当依赖伊拉克巴士拉原油的炼厂而言，改买WTI Midland，等于以更稳定的海运来源对冲中东地缘风险。
三、炼油商的困境：买成品油比炼油更合算
然而，抢到美国原油的炼油商发现，高溢价正在吞噬一切加工利润。在每桶30至40美元的溢价面前，炼油商的处境已经滑向荒谬。
亚洲炼油商正因这种高溢价而面临严重亏损。 一位交易商直言，如果有任何供应商愿意出货，炼油商减少原油加工量、直接购买成品油反而是更明智的选择。交易员甚至直言：”买成品油或比炼油更合算”——这是一个标志性的市场扭曲信号，意味着炼油这一核心环节正在变得经济上不可行。
欧洲同样无法幸免。睿咨得能源首席石油分析师指出，在当前现货差价和运费水平下，欧洲炼油商购买现货原油同样无法通过加工实现盈利。炼油厂既要保供，又要承担天价采购成本，面临前所未有的经营压力。
这场溢价危机正在引发更深层的连锁反应。亚洲和欧洲炼油商的严重亏损可能导致工业活动放缓，进而抑制对农产品加工副产品的需求。全球农产品市场正通过能源渠道感受到来自原油市场的波动传导——能源成本上升直接推高农业生产和运输成本，同时溢价高企强化了生物燃料的经济性，玉米乙醇和豆油基生物柴油的需求预期获得支撑。
四、美国国内的反常局面：燃料出口创历史新高
在全球抢购的背景下，美国国内能源市场呈现出一幅反常图景。
燃料出口正在创下历史新高。 特朗普政府为促进国内石油流通而允许外国籍货船在美国国内港口间运输燃料的航运豁免措施，并未增加美国国内港口间的石油流动。相反，上月美国燃料出口创下历史新高，炼油商将更多燃料从美国墨西哥湾沿岸运往亚洲和欧洲，甚至逆转了传统货流，从美国东海岸向欧洲出口。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油轮需求激增，减少了该地区的船舶可用性并推高了运费率。
美国国内汽油价格同步承压。 本周，美国平均汽油价格四年来首次突破每加仑4美元，较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前上涨超过1美元。美国汽油价格追踪机构GasBuddy的首席分析师预测，如果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让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美国汽油价格很可能会在一个月内突破每加仑5美元。
美国石油产量远不足以填补全球缺口。 特朗普在电视讲话中敦促那些需要石油的国家从美国购买更多石油，声称”我们有的是石油”。但美国媒体警告称，尽管美国确实拥有大量石油，但远不足以弥补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影响的每日约1000万桶的石油供应缺口。石油咨询机构Lipow Oil Associates总裁指出，美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但每天原油净进口量仍达到300万桶。牛津经济研究院能源预测主管进一步表示，美国页岩油产业可以相对快速地扩大产量，但这仍需三到六个月，在此期间美国每天可能增加约100万桶石油产量，远远无法弥补每天约1000万桶的缺口。
更令白宫焦虑的是，国内政治压力正在积聚。随着中期选举临近，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和汽油价格上涨已经引发美国选民不满。根据CNN的一项民调，共和党正在艰难维持控制权，而特朗普在经济方面的支持率已跌至31%——他职业生涯的最低点。路透社/益普索的民调显示，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应尽快结束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美国燃油零售商海湾石油公司首席能源顾问直言：”如果我们向世界其他地区供应一定数量的石油，你会看到强烈的抗议。如果到了飓风季我们还在出口石油，而美国人却要承担每加仑5美元的油价，你认为他们会容忍吗？”
五、结构性失衡：从”纸面增产”到替代路线满负荷
溢价创下历史新高的背后，是一系列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
供应缺口规模空前。 自2月底冲突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实际关闭，中东原油供应骤断，每日供应中断量约为1000万桶，约占全球供应的10%。这一缺口远大于2022年俄乌冲突造成的约300万桶/日的欧洲供应中断，烈度与广度均为历史罕见。八个OPEC+产油国4月5日决定将5月份原油产量配额提高20.6万桶/日，但在每日高达1100万桶的史上最大石油供应中断面前，这一增幅可以忽略不计。分析师直言，这仅属”纸上谈兵”，因为主要成员国受美伊战事影响已经失去向市场增供的能力。
替代路线运力触顶。 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通过替代港口重新安排运输路线的努力，已在边际上帮助稳定了石油流通，但绕行霍尔木兹的替代路线已满负荷且运量杯水车薪。即便中东产油设施恢复、油少量增产，也运不出来。多名海湾官员表示，即便战争结束且霍尔木兹海峡立即重新开放，恢复正常运营并达到产量目标也需要数月时间。
供应链基础设施持续受损。 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警告称，如果霍尔木兹海峡不对航运重新开放，4月份全球损失的原油和成品油数量将是3月份损失的两倍。目前有72处能源资产受损，其中三分之一严重或非常严重受损。OPEC+亦警告，恢复受损能源资产的满负荷运转既耗资巨大又耗时漫长，供应限制可能比市场最初预期的持续更久。
航运成本急剧飙升。 美国原油相对于全球基准布伦特的更大折扣刺激了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油轮需求，减少了该地区的船舶可用性并推高了运费率。与此同时，战争险费率暴涨至船体重置价值的5%至10%，一艘超大型油轮单航次战争险保费从约25万美元飙升至200万至300万美元。地缘风险溢价与航运成本的双重夹击，正通过供应链层层传导至终端消费者。
摩根士丹利在3月30日的报告中进一步警告，中东原油供应冲击的烈度已数倍于2022年俄罗斯供应损失，而且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原油，而是成品油——航煤、柴油和石脑油市场正在进入实质性供应短缺阶段。高盛策略师斯特鲁伊文则警告，战前最后一批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正陆续抵达目的地，亚洲国家将出现跨品类能源短缺。
六、市场极端信号：即期油价冲破140美元，期现价差创历史纪录
这场溢价危机最极端的信号，出现在现货与期货市场的深度撕裂中。
4月2日盘中，即期布伦特原油价格（Dated Brent）一度飙升至每桶141.37美元，超过2022年俄乌冲突时的峰值水平，创下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高纪录。WTI期货的即期月度价差在上周四达到最宽的现货升水结构，进一步推高了现货溢价。金联创原油分析师指出，一般情况下布伦特现货和期货的价差保持在±2美元左右，而本次价差创下历史新高。
油市呈现极端的逆价差结构——即现货价格远高于期货价格，反映出市场对短期供应短缺的严重担忧。虽然基准布伦特期货价格仍受停火谈判传闻影响而低于俄乌冲突时期水平，但即期布伦特反映的是更短期、交割更即时的原油价格。这意味着，当期货市场还在押注停火之时，现货市场已在为稀缺性定价，两个市场的割裂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七、全球化冲击波：能源短缺正在蔓延
美国原油溢价的飙升，仅仅是一张多米诺骨牌的开端。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警告称，如果霍尔木兹海峡不对航运重新开放，4月份全球损失的原油和成品油数量将是3月份损失的两倍。
高盛策略师进一步警告，随着战前最后一批穿越海峡的油轮陆续抵达目的地，亚洲国家将出现跨品类能源短缺。全球大宗商品市场信息服务商ICIS分析师指出，无论美伊冲突未来几周如何演变，供应冲击已不可逆地启动，其对能源、化工与全球经济的影响将在年内分阶段显现，但远未被市场充分定价。
全球物流版图正在重绘。WTI原油以创纪录的溢价出口，拉丁美洲原油正向加拿大东岸发货，欧洲炼厂开始依赖美国、巴西与西非替代中东货源，全球油市不再只是价格重估，而是整个物流、定价与炼厂原料结构都在重新排列。
结语：一场未竟的重定价
美国原油溢价创下历史新高，远不止是一个短期的市场价格信号。在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中东供应链断裂、OPEC+增产仅停留在纸面的多重压力下，全球能源版图正在经历一场被迫而迅速的重组。美国——这个十年前还是全球最大原油进口国的国家——正以前所未有的出口规模和溢价水平，成为这场全球能源危机中的关键供应商。
然而，这并非一个简单的”美国赢家”的故事。美国国内炼油商在为全球供应买单的同时，还要面对每加仑4美元的天价汽油带来的国内政治压力；亚欧炼油商在高溢价下被迫减产或转向直接购买成品油；全球能源短缺的恐慌正从原油市场向外蔓延。正如一位分析师所言：”市场在’听讲话’，但供应链在’真实失血’。”当溢价创下历史新高的警报响起，这场全球抢油大战的下一幕，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