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返佣:战争对美元体系的”持久伤害”——全球央行黄金储备”首次超越”美元储备

美元霸权的侵蚀,正在以一种可量化的方式呈现。

周五,彭博宏观策略师Simon White撰文指出,在美伊战争冲击之下,全球央行持有的黄金储备价值已首次超越经估值调整后的美元资产储备规模——这一里程碑事件发生在布雷顿森林体系II时代,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发布相关数据以来尚属首次。即便美伊停火协议得以维持,此次冲突对美元体系造成的损伤很可能已难以逆转。美元的衰退不会是某一戏剧性时刻的骤然崩塌,而是如英镑丧失储备货币地位一般,在一系列里程碑事件中缓慢消磨。

01 口径差异:为何是”首次”?

理解这一历史性转变,首先需要厘清数据口径的差异。

IMF公布的全球美元储备名义规模约为7.5万亿美元,这一数字包含了各国央行持有美元资产多年来累积的利息收益。然而,黄金本身不产生任何利息,若将名义美元储备与黄金储备直接比较,并不公平。Simon White采用彭博美国国债指数,将利息收益从名义美元储备中剔除,得出经估值调整后的美元储备规模约为4万亿美元。以此口径衡量,全球央行黄金储备价值已首次超越美元储备,打破了布雷顿森林体系II确立以来的格局

这一调整后的数字更能反映各国央行对美元资产的”主动需求”。数据显示,自2014年官方美元储备规模见顶以来,调整后的美元储备价值已累计下滑约15%;与此同时,以新兴市场央行为主的全球央行实物黄金持有量(以吨计)同期增加了约15%。这一消长对比难以反驳:各国央行对美元资产的实际需求正在实质性减弱

黄金储备超越调整后美元储备,只是美元主导地位衰退的信号之一。数据显示,全球贸易中以美元结算的比例近年来已降至约40%,欧元和人民币的份额有所上升;以美元计价的跨境贷款占全球总量的比例已回落至60%;各国央行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已低于其黄金持有量;美元在全球外汇和黄金储备中的占比也在快速下滑

02 从资产配置到制度信任:三重侵蚀

美元储备地位的削弱,体现在三个层次上。

第一层:储备管理机构行为的根本转变

各国储备管理机构对美元的操作曾呈现出明显的逆势交易特征——美元下跌时买入,美元上涨后卖出。然而这一模式已悄然改变。近年来美元汇率持续走低,却未能引发储备管理机构的明显增持行为,这与历史规律形成了显著背离。这种”增持无动于衷”的冷淡态度,折射出各国央行对美元资产的长期信心正在系统性下滑

第二层:”美元旋转门”机制受损

支撑美元体系运转的核心逻辑,是所谓”美国治下的和平”的隐性契约:贸易顺差国将美元收益循环投入美元资产,为美国提供低成本融资,美国则以安全保障和全球体系稳定作为回报。这一”美元旋转门”机制正承受日益沉重的压力。

以中东产油国为例,沙特阿拉伯的经常账户盈余对油价的敏感性已在近年来明显下降,国内多元化投资需求上升,可供循环投入美元资产的盈余资金相应减少。更为根本的是,若美国被视为不再可靠的安全保障者,各国在贸易中使用美元、并将美元收益回流美国的动力将持续减弱

第三层:能源价格冲击的双向挤压

美伊战争带来的能源价格冲击,从供需两端同时对美元体系形成挤压。停火消息公布后,油气价格虽有所回落,但仍远高于战前水平。对于能源进口国而言,持续高企的能源成本迫使其通过变现资产来筹集美元,加剧了美元资产的抛售压力。与此同时,部分能源出口国因产品销售受阻,同样面临现金流压力

这一双向挤压在战争期间的市场表现中有所体现:黄金和美国国债在此期间呈现出”风险资产”特征——紧张局势缓和时上涨,局势升级时下跌,与其传统的避险属性出现背离

03 全球央行的集体行动:黄金配置的结构性重构

2022年是一个关键转折点。当年,美国及其盟友在俄乌冲突背景下冻结了约3000亿美元俄罗斯外汇储备。这一行动在全球央行体系中产生了强烈震动,因为它向所有持有美元资产的官方机构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储存在他国金融体系中的储备资产,并非绝对安全。

正是在这一事件之后,全球央行购金速度明显加快,年度购买规模从此前大约500吨,跃升至连续三年超过1000吨。相比之下,储存在本国金库中的黄金无法通过SWIFT体系被冻结或没收,其战略吸引力由此显著上升。正如有分析人士所指出的,如果你曾见过有国家的外汇储备被美国冻结,便不会再将所有安全寄望于同一体系

最新数据显示,这一趋势仍在加速。根据世界黄金协会最新数据,2026年2月全球央行净购黄金19吨,较1月的6吨明显回升,今年前两个月累计购金已达25吨。这已是全球央行连续第23个月实现净购买,购金势头依然强劲。机构预计2026年全年央行购金量将落在750至850吨区间,约为全球年度矿产量的20%,且这类主权买盘对价格极不敏感,无论金价处于何种水位,均在单向吸筹。

从结构上看,金砖国家是这一轮购金潮的主力。金砖国家持有的黄金储备占全球央行黄金储备的比例已从2019年的11.2%升至17.4%,成员国合计持有超过6000吨黄金。其中俄罗斯持有2336吨,中国持有2298吨,印度持有880吨。仅俄罗斯和中国两国,就占该集团黄金储备总量的大约74%。在2020年至2024年期间,金砖国家央行贡献了全球主权黄金购买量的一半以上

中国的增持节奏尤为明确。截至2026年3月,中国人民银行黄金储备达7438万盎司(约2313.48吨),环比增加16万盎司,连续第17个月增持黄金。虽然每月增持规模不大,但”高频少量、雷打不动”的定投策略,本身就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战略信号。

与此同时,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份额持续走低。根据IMF最新COFER数据,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降至56.77%,较2024年的58.52%明显回落,创下1994年以来最低水平。自2001年71%的高峰以来,美元储备占比已累计下降约15个百分点。世界黄金协会2025年的调查显示,73%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五年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还将继续下降,43%的央行表示计划进一步增持黄金,这两项数据均创下历史新高

04 地缘冲突的”催化加速”效应

美伊战争并非美元储备地位结构性下降的”原因”,而是”催化剂”。

彭博策略师Simon White指出,美元地位的侵蚀不会一蹴而就,当前缺乏可替代美元的储备和融资资产,这在客观上为美元提供了缓冲。但他同时强调,这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只是”轮胎已经扎破,空气仍在持续泄漏”。在他看来,美伊战争后,市场参与者已普遍形成共识:游戏规则已经改变。当”减持美元资产”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理性选择,且这一判断本身成为公共知识时,美元主导地位的持续消退将难以阻挡,黄金的长期上行逻辑也将随之进一步强化

更具结构性的变化在于,去美元化的本质并非简单地”人民币取代美元”,而是全球拒绝再将储备完全锚定于任何单一主权信用之上。黄金的吸引力在于其不属于任何国家的资产负债表、不受制裁、不涉及信用风险、也不依赖支付系统——这种”无对手方风险”的特性,在地缘政治高度碎片化的年代,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2025年,黄金占全球官方储备比例升至25%以上,30年来首次超越美债,标志着新兴市场主导的”去美元化”进入深化阶段。世界黄金协会调查显示,95%的央行储备管理者预期2026年底前黄金储备将持续增加;68%的央行计划在2026年主动增持,高于2025年的62%。

这也意味着,当前的储备多元化已不再是市场层面的战术调整,而是各国央行在战略层面对全球金融体系重构的集体押注。

05 未来的三种路径

展望未来,美元体系走向终结至少需要三重条件同时满足:美国彻底丧失经济主导权、替代货币基础设施成熟、国际政治秩序重构。从当前局面来看,替代基础设施正在加速成型。金砖国家支付系统被设计为一个去中心化的数字支付平台,可以直接使用各国本币进行交易,无需经过美元或欧元。金砖国家正在推动全球金融秩序转型,俄罗斯普列汉诺夫经济大学金融专家弗鲁明娜一针见血地指出:”储备货币的地位有赖于其可预测性、流动性和稳定的规则。美元恰恰正在逐渐失去这些特点。”

然而,这一转变不会是线性的。即便黄金储备超越调整后美元储备,并不意味着美元将在短期内被取代。世界黄金协会的调查同样显示,全球央行储备管理者仍在理性权衡:黄金有零收益和储存成本的缺陷,美债仍有庞大的流动性优势。替代是一个渐进过程,而非突发性崩溃。

但地缘冲突已在为这一渐进过程按下”加速键”。当美元作为”安全资产”的信任基础被系统性侵蚀,当各国央行在权衡”流动性”与”安全性”时开始向前者倾斜,当曾经稳固的美元体系被同时从资产配置、制度信任和贸易结算三个维度上共同解构时,这一”首次超越”或许将在未来被证明,只是美元霸权漫长衰落的又一个里程碑而已。

Simon White的比喻或许最为贴切:美元的衰退不会是某一戏剧性时刻的骤然崩塌,而是如英镑丧失储备货币地位一般,在一系列里程碑事件中缓慢消磨。而2026年的美伊战争与黄金储备的历史性超越,正是这一漫长进程中的又一个注脚。